新华社记者刘艺淳、蔡拥军、叶新晨
漫天飞雪,金杯璀璨。
8日中超末轮,大连梭鱼湾球场6万球迷的欢呼与热泪、亿万网友的惊叹和祝福,共同为大连英博奇迹般问鼎联赛冠军铺就了盛大庆典。
在足球数据网站FootyRankings对中超本赛季的统计中,“二年级生”大连英博有23轮甚至没被纳入夺冠概率统计;在有数据的7轮中,其概率也长期徘徊在1%,直到收官战前才升至13%——从1%到100%,这场被誉为“短剧都不敢这么拍”的大逆转不是天降爽文,而是一座足球城用21年的等待、“百家饭”的坚守、“亚洲第一主场”的声浪托举出的热血故事。
逆袭
如果这是一部电影,开场会是梭鱼湾球场的雪夜:62619人的声浪冲散漫天飞雪、压过终场哨声,鲜红的比分定格在3:1,大连英博力克天津津门虎;镜头切到另一块场地,成都蓉城客场2:3不敌山东泰山。
这一夜之前,一度手握7个冠军点的成都仍然手握争冠主动权,打平即夺冠;这一夜之后,五连胜的大连将分差鸿沟抹平,又凭借赛季“双杀”成都在胜负关系中占优——火神杯因此易主。
“这剧本太离谱”“短剧都不敢这么编”……伴随网友的惊呼,大连夺冠相关的多个词条瞬间冲上热搜。放眼世界足坛,也难找到对等的样本。路透社称成都为“史诗级崩盘”;荷兰《国际足球》说大连的胜利“匪夷所思”;西班牙《马卡报》感叹“足球永远充满惊喜,当你以为已经看透一切时,总有神奇的剧本上演。”
“像拍电影一样。”大连英博主教练李国旭回忆起夺冠时刻,“我的脑中一片空白,只是觉得很浪漫,在漫天飞雪中捧起沉甸甸的奖杯。”
替补出场的吕鹏被队友高高抛起,又稳稳接住。“经历了大连的低谷和巅峰,太美妙了,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”这位37岁的老将热泪盈眶,觉得自己圆满了。
电影里的主人公开局往往并不光鲜,大连英博也是如此。没有大牌球星、上届才升入中超,这支新军带着“进步就好”的目标,本赛季遭遇开局两连败、丢掉九球,质疑扑面而来。第三轮重回主场,面对三连冠得主上海海港,阿奇姆彭打进全场唯一进球,为大连拿下首胜。随后队伍客场挑落山东泰山,“巨人杀手”的名号不胫而走。
浮沉中大连英博拼下多个经典瞬间:远征沈阳铁西,斯坦丘第84分钟轰出“世界波”;主场迎战武汉三镇,马莱莱第93分钟“绝杀”;主场完胜深圳新鹏城,风雨中依旧势不可当。
但依然没有多少人把他们与火神杯联系在一起。第16轮过后,成都领先大连18分,很多人默认冠军是成都的囊中之物,李国旭也不例外。
联赛还剩4轮时,成都优势仍有12分。接着,成都连续丢掉冠军点,大连连战连捷,两队倒数第二轮在成都主场的“天王山之战”,成为胜利天平倾斜的关键一役。
彼时,成都拿1分即夺冠,凤凰山夺冠物料都已备齐,但大连拒当“背景板”。
面对点球,大连英博门将刘伟国力保城门不失;第66分钟,马马杜头球破门,击碎了成都的冠军梦。英博将士从凤凰山凯旋。“我们大连队从来不掉链子。”刘伟国赛后的话,预示了惊天逆袭的序幕。
也是从那一晚起,李国旭终于开始渴望冠军。
收官战前,他给队员放了一段视频。画面里,队员相互拍肩、彼此拥抱。“足球比赛不只有结果,我们还有爱,缘分和友谊更重要。冠军几年之后可能会被遗忘,但情谊会一直都在。”
在李国旭看来,团结是争冠的根基,剩下的要交给决心和耐心。
“当你想拿一个冠军的时候,不能是模棱两可,而是要下定决心,一定要赢,必须得赢。想要创造奇迹,队伍要有打造奇迹的气质。”
收官战下半场,天津一度将比分扳平,让大连压力陡增。李国旭依然冷静——两年前的冲超关键战,同样的时间节点,他们被对手扳成1:1平,但最后“绝杀”取胜。
“有那一段经历打底,大家更有底气。”他说。
重生
夺冠第二天,大连英博足球俱乐部总经理陈东的手机响个不停。祝贺的、约采访的、商量活动的……
回想起夺冠夜,他笑道:“回到家快12点,我问我媳妇,今天比分几比几?只顾着激动,比分反倒忘了,就像梦一样。”
对大连足球而言,拿回阔别21年的联赛冠军确实像梦一样美妙。
2021年底,俱乐部成立,随后完成冲乙、冲甲、冲超“三连跳”,2025年首次征战中超,便以第11名保级成功,今年刚“二年级”就登上最高领奖台。五年圆梦,这支年轻的队伍创造了奇迹。
“论整体实力、个人能力,我们不是争冠的队伍。”陈东觉得,秘诀是在其他老牌队伍的过渡赛季,坚持“做好自己”。
奇迹的起点,要回到三年前那个几乎走投无路的冬天。
2023年,球队在中乙北区排名第一,再踢完八场比赛,球队就能成功冲甲,但当北区比赛结束4天后,投资方出现资金问题,俱乐部一下“断了粮”。
“外界说俱乐部账面上没钱,其实有钱——3250块。”他苦笑道。
“我保证你4个主场,钱回头再说”“场地你随便用,真要吃不上饭了,姐给你兜底”……看着他踢球长大的体育场、训练基地负责人雪中送炭。
主场还能“刷脸”,四个客场只能一场场谈。在大连市政府的协调下,机票、酒店、救护车,摆在面前的一个个难题被解决。
那些日子,球队是“吃百家饭”过来的。“一家一家的托举,让球队熬过艰难的时刻升入中甲,证明大连这座城市对足球的包容。”陈东说。
关键时候,大连统顺建设发展集团的王魁拍下股权,接过约680万元旧债,帮助大连足球保留了顶级职业联赛的“火种”。2024年,俱乐部正式更名为大连英博,征战中甲。
但民营资本单一控股,俱乐部运营仍存在较大风险,于是在市政府推动下,大连獐子岛集团与大连汇融资产两家国有企业分别受让俱乐部股权,合计持股20%,原有民营投资方大连统顺建设发展集团保留余下股权。
“股改的思路是参股不控股、帮忙不添乱。”大连市体育局相关负责人表示,两家国企通过市场化赞助方式提供资金,不介入管理,球队在政府支持和市场化运营中找到了平衡。
在大连踢了一辈子球的陈东,终于见证这座城市收获第九个顶级联赛冠军。在陈东看来,是藏在城市基因里的足球情怀和家乡荣誉感,让家乡父老不愿放弃“大连队”,“政府托举、企业担当、社会支持缺一不可”。有“百家饭”托底,球队的将士们才能义无反顾地倾尽所有,把火神杯留在了这片足球热土。
“当天好好庆祝,明天继续干活。”陈东说,“明年会继续努力,不辜负这座城市的期待。英博俱乐部也会始终坚持稳健经营,早日实现收支平衡,让俱乐部健康、长远地走下去。”
节日
夺冠当晚,在梭鱼湾放声高歌《大海啊,故乡》的现场观众中,就有小曾。
“瑞雪兆丰年,大连人就像过年了。”小曾是从墨西哥飞回故乡看这场比赛的。他发动了十多个朋友一起抢票,在“1分钟售罄”的手速比拼中,成为62619名球迷中的一员。
另一位大连老乡的机票记录了一条漫长的弧线:爱尔兰、迪拜、北京,最后落在大连,路程超过一万公里。“甲A元年我14岁,今年我已年过四旬,回家看球!”
在讨论“从哪儿回家看球”的话题下,美国、韩国、澳大利亚的机票截图一张接一张。大连孩子从世界各地回到家乡,就像欢度共同的节日。
陈东回忆,中甲组队时,球迷并不多。俱乐部有意吸纳吕鹏、闫相闯等大连籍球员。“一个是希望用家乡情怀把球迷往回引;再一个,还是成绩。”
转机出现在球队取得“四连胜”,票开始不愁卖。但号称“死忠球迷区”的“北看台”还有所顾虑。
实德、阿尔滨、一方……见惯大连足球在保级和降级中挣扎、组建又解散,球迷心里有个结:“你这个球队能搞多长时间?别干两年又解散。”
“这个球队会干一辈子。”陈东保证。
让热爱足球的人信任足球,仿佛不需要更多的解释。中甲首个主场,23118名球迷来到梭鱼湾,高歌全场的“北看台”汇成海洋。
2024年11月3日,伴着60951名球迷的欢呼,大连英博跻身中超,梭鱼湾“亚洲第一主场”的名号开始叫响。
夺冠夜,62619人站满看台,歌声与呐喊压过风雪。这座七百余万人口的海滨之城,本赛季观赛总人数近百万人次,90%的主场观众超过6万。但大连人说:“6万是梭鱼湾的上限,不是球迷的。”
“球迷用购票、周边和关注带来的支持,支撑起俱乐部收入的四分之一。”陈东强调,这个冠军属于球迷,属于这座城市。
这是名副其实的足球城。20世纪90年代,中国足球开启职业化改革。大连四度问鼎甲A联赛,创下55场不败纪录。
孙继海等一批优秀球员在此成长;东北路小学、实验小学成为青训“金字招牌”;“连超”吸引超过20万人次参赛;大连队位居“东北超”常规赛头名,决赛的63259名现场观众刷新了中国业余足球赛事的观赛人数纪录……
足球也定义了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。
33岁的自媒体人孙宝全是“新大连人”,热爱足球的他被大连球迷的热情震撼:“别人是球迷,我是球迷迷。”
在孙宝全看来,无论是中超、“东北超”还是“连超”,主场的比赛,大连人都像“过节”。“在马路上随便拽一位老太太,她都懂什么叫‘越位’。”
因为抢不到票,孙宝全常到“第二现场”看球。在他拍摄的视频中,商场、烧烤店、酒吧里人头攒动,电视被默契调到同一场比赛,“持票根打折”的招牌旁,球迷排起长队。
官方数据显示,外地球迷在“第二现场”人均消费超过2000元;法定假日,梭鱼湾区域客流量达到22万人次,周边文体旅商收入超过1200万元。
热度从看台延伸到商圈、景区和街巷,大连市文旅部门与体育部门协同联动,将各大足球赛事纳入排期表,同步谋划赛事、演出与四季文旅线路。在线上,赛事查询、票根福利、商家优惠整合为“一站式”入口。
中超夺冠的这个雪夜,热情持续加码:“庆祝大连夺冠,门店全场免单”“大连景区对山东老铁免票100天”“夺冠了,我提供一周免费法律咨询”……
21年,足以让青涩少年走向中年,但等待“足球城”荣光归来的人们,赤诚一如少年。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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